第一章


梆子敲了三下時,靈堂前的人更少了。
兩個丫頭往火盆裡扔了一把燒料,打了個哈欠。
「姐姐,我們也去瞇一會兒吧。」其中一個說道。
「這不好,咱們也走了,就沒人給少夫人守靈了。」另一個帶著幾分遲疑地說道。
先前那一個丫頭撇了撇嘴。「誰讓少夫人早亡,生的姐兒這麼小,能哭兩聲就不錯了,更別提孝子孝女伺候了。」她說道,一面再次拉那個丫頭,「走啦走啦,一會兒就回來了,連大公子他們都不管,咱們怕什麼。」
那丫頭便也起身了,二人說著話走出去了。
「所以說什麼好都不如自己身子好,早早死了,掙了什麼也是給別人的……」
夜風吹進來,林立的喪棒紙紮垂花刷刷響,雪白的靈堂裡更加的空寂。還未上漆的棺材前的火盆裡最後一張燒料跳躍幾下 化作一片灰燼,三炷香也就要燒沒了。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門外閃進來,小得還沒有桌子腿高,看著眼前的棺材得仰著頭。
這是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,有著大大的眼睛,粉嫩的臉蛋,只是身上的襖子穿得扭扭歪歪的,頭髮也散著。她怔怔的看著那還沒有封口的棺材,慢慢地走過去,扶住架著棺材的條凳,兩三次失敗後終於站了上去,她的手扒住了棺材板,慢慢地站起來看向棺材內。
靈堂裡明亮的白燭照耀下,一個年輕的婦人安靜的躺在棺材裡。銀盤臉擦了白粉,越發的白淨細膩,高鼻櫻唇,闊額長眉,烏髮雲鬢,上簪九翅銜珠金釵,深藍的精美刺繡雲錦壽衣,項上掛著的彩珍珠足足繞了三圈,在白燭跳躍的光下,發出耀眼的光芒。
小女孩伸出手。「母親,母親,起來,抱抱。」她喃喃地說道。小小的胳膊勉強架在棺材上,別說拉到那裡面的人,就是伸進去都困難。
她踮起腳,一次又一次。
一聲尖叫劃破了靈堂的肅靜。
小女孩轉過頭,看到兩個丫頭站在靈堂口,慘白的臉,驚恐的看著自己。「母親叫我呢。」她說道,伸手指了指棺材,特意給兩個丫頭解釋。
這句話終於擊碎了兩個丫頭的神經,發出一聲慘叫癱軟在地上暈死過去。
占據了整條街的張家大院的喧鬧瞬時蔓延開來,讓初夏朦朧的月光都變得搖曳零碎。
張家大院的最西邊,有兩三個小院落不屬於張家所有,城中河從這邊蜿蜒而過,讓這裡一年到頭都是水漬陰暗,苔蘚遍布。急促的腳步聲在街道上響起,打碎了這裡的寧靜。
腳步聲停在了一個小院落,窄窄的門庭掛著兩盞燈,夜色裡投下一片柔黃的燈影,照著門前停下的人。這是一行四人,兩男子兩婦人,其中一個婦人懷裡抱著一個錦繡包被。似乎是走得太急,他們停下喘息一刻後,才有一個男子上前敲門。
燈下的木門越發顯得舊的蒼白,男子的手才扶到門上,吱吱呀呀一聲響,門自己開了。
夜半裡這聲響這突然的開門,讓原本就緊張的四人同時嚇得哆嗦一下,兩個婦人還忍不住後退一步,帶著幾分驚恐看著開了半扇的門。
燈光灑進一半,越發襯得餘下的黑暗更加的磣人。
「程家……娘子……」男人牙關微微打顫說道:「晚上……也不關門麼……」
說話的聲音緩解了大家的恐懼,抱著包被的婦人深吸一口氣,邁步上前。「程家娘子……」她看向門裡輕聲喊道:「程家娘子……程啊……」
伴著話音陡然變成低呼,大家看到門裡的黑暗處飄來一盞燈籠,同時細碎的腳步聲響起。「你們是來求醫的麼?」一個嬌滴滴的女聲問道。
燈籠走近,大家便看到其後是一個鵝黃衣衫的豆蔻少女,鳳眼高鼻紅唇,唇下一點美人痣,靈動鮮活可人。
陰森恐懼一瞬間散去,門外的四人一顆心落地。
「是啊是啊,這麼晚叨擾娘子了,我家小娘子有些不好……」抱著包被的婦人忙上前,掀開包被。一個女童露了出來,趴在婦人的肩頭,睡得沉沉。
鵝黃衫少女探身看了眼,點點頭。「好的,請隨我來。」她說道。四人便忙都進門,鵝黃衫少女回頭伸手阻止。「只她一個人帶孩子進來就是了。」她說道。
兩男人一個婦人便站住腳,看著那婦人抱著孩子進去了,隨著燈籠遠去,二人也消失在黑暗裡,如同被什麼猛獸一口吞噬一般。
昨日下過一場雨,碎石路上有些濕滑,又是臨河陰暗位置的宅院,空氣裡潮濕的氣息格外的濃厚。小小的宅院,也不掛燈籠,兩人就靠著那少女手裡拎著的燈籠行走,四周的黑暗越發壓人。
「叨擾妳家娘子這麼晚……」抱著孩子的婦人忍不住開口,似乎只有說話,才能舒緩這種壓抑的感覺。
「無妨。」鵝黃衫少女清脆的答道,帶著她穿過穿堂,將燈籠往後移了移,「小心臺階。」
婦人微微踉蹌一下,及時的倒步站穩,再抬頭便看到眼前黑濛濛中亮著一盞燈,視線適應後,才看到自己站到了一處房屋前,屋裡亮著燈。
少女快步上前,推開門。
門內的燈光傾斜而出,婦人有一瞬間的不適應,她微微側頭一下之後才再次看向門內。中廳一盞美人宮燈,其後一張六折雲紗花繪屏風,隱隱透出其後側臥的人影。這就是那位程娘子嗎?
「娘子,有人求醫。」少女已經走進門去,輕聲說道。
屏風後側臥的人影緩緩起身,借著燈光可以看到烏髮如水幕般傾洩而下。
「讓病人進來吧。」有些木然的女聲從屏風後傳來。
婦人鬆口氣,抱著孩子就要邁步。
「妳站著別動。」鵝黃衫少女忙說道,自己快步出來,伸出手,「把孩子給我吧。」
婦人遲疑一刻,把懷裡的女童遞給少女,看著她抱著孩子進去了。
門並沒有關上,婦人可以看到少女將女童抱著轉到屏風後,燈影映照在屏風,一個女人的側影投在其上,她似乎穿著寬大的袍子,隨著伸手甩出一片陰影。
短短一眼,少女就彎身抱起孩子走出來。
婦人忙伸手接過,看著懷裡的孩子依舊如同來時一般面色潮紅的沉睡。
「陡然,受驚風邪侵入,所致,已經施針了,無礙,不會再抽搐,失禁了。」屏風後女聲說道。
婦人大驚大喜,驚的是自己什麼都沒說,這邊就知道病情,喜的是僅此一句就足以證明這位程家娘子果然醫術了得。「多謝娘子。」她忙忙的施禮,一面從懷裡拿出一個錢袋,「叨擾娘子了。」
她的話音未落,屋子裡的女聲打斷了她。「這小孩子,倒不算病,你們家有病的,是躺在棺材裡的那位呢,你們,真不打算,給她治一治了麼?」
什麼?
婦人驚愕的抬頭,看著屏風後又恢復側臥的人影,因為手拄著頭,身軀呈現出起伏,與暗夜、橘燈、雲紗花影交織在一起,呈現出詭異的美感。
棺材裡的死人,還能治?這程家娘子說胡話了麼?
五更時分,奶媽小心的掀起帳子,錦被裡睡著的女童似是被驚擾,微微的抖了下手,奶媽頓時屏住呼吸緊張起來,但女童只是抖了下依舊安睡。奶媽便伸手到錦被裡摸了摸,女童依舊沒有醒來。奶媽鬆口氣,放下帳子,轉過身,看著身後一群花團錦簇的女人們。
「怎麼樣?」其中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婦急切的低聲問道。
「回老夫人,媛姐兒沒有尿,也沒有醒,從回來後到現在一直睡著,其間沒有驚搐。」奶媽也壓低聲音說道。
此話一出,屋子裡的女人們都如釋重負。老夫人擺擺手,自己先走出去,其他人忙跟出來。外邊天光已經微亮,院子裡掛滿了白燈籠,來回穿梭的都是穿孝的,看得人心沉重。
「劉道婆來了。」有僕婦疾步而來低聲說道。
老夫人面色沉吟一刻。「讓她先候著吧,看看情況再說。」她低聲說道。
家裡喪事,這時候請來道婆收驚,外人看了還指不定怎麼傳閒話呢。
真是頭疼。
好好的媳婦怎麼突然跌了一跤,跌了一跤偏偏就沒氣了,要命的是,這一跤是在自己屋子裡跌的,更要命的是那時候她們婆媳起了爭執。
「那程家娘子說……」老夫人想到這裡低聲詢問奶媽。
話音未落,外邊忽地傳來哭聲,在天要亮未亮的時候,尖銳的女人哭聲格外的磣人。
在場的人臉色都變了。
「親家的人來了!」幾個僕婦慌張的跑進來說道。
站在靈堂外,親家大舅爺幾乎肝膽欲裂。突然接到妹妹的死訊,一家子差點驚得炸了鍋,老父親聽到消息直接暈了過去,看這架勢,說什麼也不敢告訴母親了,雞飛狗跳人仰馬翻的安撫了家人,大舅爺帶著兄弟三個並妯娌家院殺了過來。滿目的縞素讓他們最後一絲希望破滅,待進了門一眼看到空蕩蕩的靈堂,悲傷的親家等人幾乎氣暈過去。
什麼意思?什麼意思?別說哭靈的人,靈堂前的香火都斷了!死了都被欺負成這樣,生前還不知道如何艱難呢!
慌張迎接出來的妹夫頓時被小舅子們圍住,劈頭蓋臉的打了下去。
「親家老爺,不是不守著,是鬧鬼……」有僕婦們抖著腿喊道,試圖解釋。
「呸,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!你們害死我家妹妹,現在又裝什麼鬼!」親家的女人們也扔了往日貴人做派,哭罵著,又指著自己帶了的僕婦家丁亂哄哄的趕著這家的下人們打。
靈堂外亂成一鍋粥。
看到這一番情形,從後邊過來的老夫人與婦人們嚇得不敢出來。
但這躲著也不是辦法啊。
「老夫人,天就要亮了。」僕婦焦急的提醒道。
家裡這般鬧騰,街上肯定都聽到了,等天亮會引來更多圍觀!
老夫人手腳發顫,耳邊聽得外邊親家們已經鬧著要報官了,這要真是鬧到官府,他們家世代的清名可就毀了!幾輩子的清名毀在自己手裡,那她死了還怎麼見列祖列宗!
作孽啊!
「老夫人,怎麼辦啊。」媳婦僕婦們紛紛催問。
怎麼辦?這時候怎麼辦都沒法辦!除非人沒死!
人沒死?
老夫人一個激靈。「奶媽奶媽!」她轉身喊道:「快去請程家娘子!」

「親家老爺,你莫要鬧!」老夫人拄著拐站立在院門外,看著雞飛狗跳的靈堂,在她身後是一群神情戰戰兢兢強作鎮定的婦人們。
這個時候也就別說什麼男女迴避了,再迴避,連給老夫人撐場面的都沒了。
「親家母,妳敢出來了?」親家大舅爺喊道:「來得好,咱們這就去見官!」
「親家侄子,你誤會了!」老夫人一頓拐杖沉聲說道。
「誤會?」親家大嫂站出來了,用方才一番哭鬧而沙啞的聲音冷笑,「老夫人,人都死了,這誤會不誤會的,不是妳說了算?誰知道妳是為了要給我們姑爺納妾還是換個新夫人啊?」
老夫人的臉色變了變,她就知道這事瞞不住。兒媳之所以會躺在棺材裡,是因為在她屋子裡摔了一跤,摔一跤是因為二人起了爭執,兒媳負氣轉身疾走,負氣轉身疾走是因為自己與她說給兒子納妾的事。
這有什麼錯?兒子是家中長子,成親這麼多年,至今一個兒子沒生出來,女兒倒是一個接一個,難得這不是家裡女人不行,她這個當娘的難道不能為了家裡的香火再給兒子納個妾嗎?
這香火大事天經地義!她有什麼錯?!
唯一的錯,就是兒媳死在她屋子裡罷了!
老夫人攥緊了手裡的拐杖,手心裡密密麻麻的都是汗。「雲娘沒有死!」她一字一頓說道。
此言一出,滿場的人都愣住了。先是站得最近的人愣住了,緊接著一個傳一個的都愣住了。
晨光要亮的這一刻,院子裡的燈籠也失去了光芒,濛濛的一片,對面站著的人似乎都看不清對方。
此時的老夫人在眾人眼裡就好像雲裡霧裡一般。
「妳說什麼?」親家大老爺喊道。
「我說雲娘沒有死!」老夫人開頭說出來,接下來的話就順暢了。不順暢也不行了,此時此刻,也只有硬著頭皮上了。
這次大家聽清了,不僅親家的人驚愕,連自己家的人都嚇呆了,老夫人受刺激瘋了?
被揍得狼狽不堪的姑爺護母心切,從地上跳起來,一把就揪住親家大老爺。「我母親有個好歹,我和你們沒完!」他喊道。
現在換自己占理了,一瞬間他心裡竟然有一絲狂喜,我不用怕他們了!
眼瞅兩邊又要打起來,老夫人頓著拐杖提高聲音。「都給我住手!沒聽到我的話嗎?雲娘沒有死!她是病了!這是在給她治病!」
屋子裡兩邊的人都坐下,丫頭們上了茶就忙忙的退出去了,以免主子們有什麼不妥的言談舉動被看到。人多口雜,大家都是有身分的人,還是關起門來解決的好。
「妳說擺這大的陣仗,是為了治病?」親家大老爺問道,目光掃過對面的人。
「是,這件事除了我和那位大夫外,沒人知道。」老夫人正容說道。
外間有僕婦腳步匆匆進來,在親家大嫂耳邊低聲說了句話,親家大嫂把手上的茶杯立刻就扔桌上了。「親家母,妳莫不是當我們都是傻子麼?」她冷笑道:「人都看了,氣都沒了,身子都僵了,還什麼治病!妳沒病吧?」
「程家娘子說是病,那就是病!」老夫人氣勢也不退讓,肅容說道。
看著老夫人的神態,不是瘋了,就是確有此事。
親家大老爺一眾人不由對視一眼。
「程家娘子是誰?」有人問道。
程家娘子是誰,這話問出來,一時沒人回答。
不是他們不想回答,而是不知道怎麼回答。
就在兩個月前,空了許久的隔壁臨河宅子租出去了,人似乎是半夜搬進去的,街坊們都沒看到是什麼人,後來第二日才看到有一個小丫頭出來採買,和和氣氣說話柔柔軟軟,是南邊江淮的口音。
「是大夫?」親家大老爺插話問道。
站在屋子裡回話的門上僕婦遲疑的點點頭。
「原本也不知道,前一段東街啞巴家的小兒子高燒不退還滿口的胡話,找了劉道婆看了只說不行了,啞巴一家呼天搶地要死要活的時候,那程娘子的丫頭正好路過,說這病她家娘子能治,啞巴一家只要聽到能治兩字什麼都不顧了,抱著孩子就送去了,果然上午送去,下午就醒了還吃了一大碗飯,第二日便好得下床跑好像什麼事都沒有一般了。」她說道。
門上的都是粗使婆子,最喜歡聽風傳雨說東道西,這種神奇街坊事是最愛不過的,說到興起不由指手畫腳口水四濺。
老夫人重重的咳嗽一聲,那僕婦才醒過神,想到自己面對的是什麼人,忙縮頭住口。
哪有女人是正經大夫的,不過是得了某個應症的偏方罷了。
親家大老爺不屑。
「不是的不是的。」僕婦覺得這是有損自己消息靈通的面子,忙大著膽子擺手說道:「不止這一個,後來還有東市殺豬匠家的老娘,貪嘴多吃了桃兒,瀉肚瀉得人都沒氣了,是程家的丫頭買肉時聽夥計說了,便又請了她家娘子,下午抬去看,晚上送出來就沒事了,第二日還能拄著拐看孫子呢。」
親家大老爺皺眉。
門上的僕婦說起話來跟颳大風似的,講究的是搶話頭,練出一身的好本事,此時見那親家大老爺皺眉,便做個喘息,立刻又開口了,「自這以後,程家娘子可出名了,好多人要來求醫呢,不過程家丫頭說了,她家都不關門,來求醫的只管進來便是了,只是有一條,非不治之症不治。」她說道。
這話讓屋子裡的人都好奇起來,僕婦在這時候喘口氣。
「什麼叫非不治之症不治?」親家大老爺那邊一個婦人忍不住問道。
現在的話頭由她做主了,僕婦稍微鬆口氣,看來門裡還是門外的人,其實都一樣。
「也就是說,那些頭疼發熱咳嗽什麼的礙不著性命的病她不看,讓人自去找醫館,只是那些被醫館判為不治之症待死之人她才醫治。」她說道。
此話一出滿屋子裡都驚訝。
「這話說的真狂氣。」夫人們紛紛說道。
「那不是狂氣。」僕婦忙又說道:「程家娘子說了她婦道人家,不便行醫之事,不過是看不得眾生生老病死之苦,不得已而妄為。」
聽她如此說,便有幾個婦人忍不住念聲佛說慈悲。
也只有這些婦人們信這種慈悲之言,親家大老爺以及姑爺都微微撇嘴──好一個不便行醫,好一個以退為進,欲絕還迎。
「這些日子去求那程家娘子的人,果然都是病重之人,且都好了。」僕婦最後收了話頭。
屋子裡一陣低聲交談。
這世上奇人異士很多,看似荒誕不經,也不可一概論否。
「那我妹妹這樣算是怎麼回事?既然如此了,為什麼還不快救治,弄這些做什麼?」親家大老爺沉聲喝道。
「沖一沖。」老夫人臉不紅心不跳說道,看親家大老爺眉頭跳,忙又補充一句,「是那程家娘子說的,而且還要真的不能再真,要不然起不到作用。」
「那她到底是巫還是醫啊?還沖一沖!」親家大老爺說道,面上青筋直暴。
沖一沖,差點沖死他爹娘!有這樣沖的嗎?
「我不是大夫,我不知道。」老夫人神情淡然的說道:「我只想救我兒媳的命,別說用喪事沖一沖,就是要我跟著躺棺材裡也使得。」
看著老夫人肅穆端正的神情,親家來的婦人們心裡竟忍不住一絲慚愧。這樣對兒媳連最忌諱的事都敢做的婆婆,世上能有幾個?
親家大老爺咳了聲。「話說的漂亮沒用。」他冷笑說道,但神情已經不似剛來那般不可遏制非要拆了人家的家。
在場的人都鬆口氣,但旋即又提起一口氣,看向老夫人。是啊,話說的漂亮可不管用,關鍵還是……
「怎麼程家娘子還沒請來?」老夫人橫眉喝問道:「天已經亮了!」
門外腳步聲響,媛姐兒的奶媽跑進來。
「程家娘子來了?」老夫人忍不住站起來問道。
那程家娘子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,在場的人都忙向外看去。
門外薄霧漸退,晨光初現,空空無人。
「程家丫頭說,她家娘子因為病體未癒不出門,所以讓咱們把人送過去。」奶媽結結巴巴說道。
門上的僕婦還在,聞言不待吩咐就忙湊熱鬧。「對的對的,程家娘子從來不出門,都是把人送進去,還每次只能留一個家人陪同在場。」她忙點頭說道。
「那快把人送去。」老夫人忙說道。
如此更合她意,免得親家的人問東問西問出馬腳來。
下人應聲是就要走。
「等一等。」親家大老爺又說話了,站起來,看著奶媽,眉頭擰在一起,「妳方才說什麼?那程家娘子病體未癒?」
奶媽點點頭,那家丫頭是這樣說的。
「她自己都病體未癒,還治什麼不治之症!」親家大老爺冷聲說道。
「我家娘子有病沒病關你什麼事?再說了,醫者不自治你沒聽過嗎?」丫頭站在門內,看著門口氣勢洶洶的男人,面對質問,氣勢並不示弱。
「你們要治病又不是我們要治病,難不成我們還欠你們的不成?愛看不看!」丫頭哼聲說道,伸手指了指門外,「把門讓開,別堵著我們家的門!」
親家大老爺長這麼大除了自己爹還沒人這樣訓過他,氣得吹鬍子瞪眼。
「親家侄子,你可別再鬧了,耽誤了雲娘救治,這,這算誰的錯?」老夫人在一旁說道。
親家大老爺更是一口氣憋住──什麼叫誰的錯?他妹妹這般竟然成了他的錯?
「我要跟著進去。」他咬牙說道。
「這不好吧,還是讓辰郎跟著去。」老夫人說道。
身後的兒子立刻站出來,催著四個男人抬著用黑布罩著的棺材往裡走。
「不行,你們親娘兒子外姓人,我的妹妹自然要我陪著去才好。」親家大老爺冷笑說道。
那邊程家娘子的丫頭轉身先進去。「只能進來一個相陪的,把人抬到堂屋來就退下。」她說道。
雖然是夏日,但走在這間院子裡,陰冷潮氣彌散,親家大老爺穿的屐鞋走得小心翼翼,只怕鵝卵石鋪就小路上的青苔滑到自己。
棺材抬進堂屋,丫頭立刻趕著人退出去了,又攔住要進屋的親家大老爺。「你在外邊等著,我家娘子治病不見外人。」丫頭說道。
這什麼規矩!親家大老爺瞪眼。
他才瞪眼,那丫頭也仰頭叉腰一瞪眼,抬腳進去啪地關上門。
親家大老爺到底是個君子,還做不到非請而入,更何況還是女人居所。
屋子裡傳來窸窸窣窣走動的聲音,卻並無人說話。
神神叨叨的,巫還是醫啊?
親家大老爺負手在院子裡踱步。
這叫什麼事!
而門外老夫人等人也沒走。
「母親,妳說的是真的啊?」兒子低聲問道。
老夫人鼻子裡呼了口氣,沒理會他。
「老夫人。」奶媽忐忑不安的湊過來,接著打扇子低聲說道:「這成不成啊?要是不成……」
「不成?」老夫人看著小小的木門,一間影壁擋住了視線,看不清內裡的景致,她攥緊了拐杖,從牙縫裡擠出話,「不成的話就去告她庸醫殺人!」
外地人,一主一僕,人生地不熟的,還能對付不了嗎?再說,這也怪不得她,是她們自己非要跳出來攬禍的。
親家大老爺在院子裡跺了才兩圈,門就被打開了。
「去叫人抬走吧。」丫頭出來說道。
「怎麼樣?」親家大老爺急問道,一面向屋子裡看去。
棺材還原樣擺在堂屋中,並不見其他人。
這屋子裡真的有那位程娘子嗎?該不會自始至終只有這丫頭一個人裝樣子吧?
似乎是為了回答他的猜疑,念頭才閃過,屋內響起木屐走動的聲音,緊接著一個人影出現在屏風後,這是一個女子的身影,因為穿著寬大袍子的緣故,一時間看不出肥瘦長幼,只站了一刻,女子便坐下來,丫頭擋住了他的視線。
「喂,叫人來啊。」丫頭不悅的說道,似乎對於窺視自家娘子很不高興。
親家大老爺收回視線。「治好了嗎?」他問道。
「基本上好了,就差一個藥引子了。」丫頭說道。
四個粗使婆子將人抬到床上退了出去。
老夫人以及親家的男女都圍過來,看著床上的女人。女人還穿著斂衣,手腳紮著草繩,安靜的閉著眼,跟在棺材裡沒什麼兩樣。屋子裡的人忍不住打個寒顫。
「衣裳……換嗎?」有人忍不住說道。
換什麼,萬一沒活,豈不是還要再裝殮一回!
老夫人沒回答而是轉身看親家大老爺。「說要什麼藥引子?」她問道。
「雲娘常用的梳頭鏡子。」親家大老爺皺眉說道,都不知道該做出什麼神情。
老夫人才不管這藥引子多麼稀奇古怪,連死人都敢說能治的稀奇事都說了,還有什麼能驚訝到她的。
立刻有僕婦取了夫人常用的鏡子來,這是一個圓月形的黃銅鏡,蓮花雕紋,點翠鑲邊。
「說壓胸口上。」親家大老爺說道,語氣有些焦躁又無奈。
兩個僕婦便忙小心的將銅鏡抬到夫人的胸口。
「鏡面向下。」親家大老爺又想到什麼補充一句。
兩個僕婦忙掉個頭,將銅鏡面向下壓在夫人的胸口上,便忙站開了。
守著這個死人,可真是覺得渾身陰寒。
屋子裡一片靜謐。
「然後呢?」有人忍不住問道。
「等著。」親家大老爺沒好氣說道。
屋子裡便又安靜下來,幾乎連呼吸都不可聞,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那床上的女人身上。
一刻鐘過去了,屏息的人們再熬不住,集體吐口氣。床上的女人還是那樣躺著,一動未曾動。
「去看看有氣了沒?」親家大老爺說道。
一個僕婦遲疑一刻,帶著幾分畏懼慢慢的站到床邊,小心的顫抖著伸出手在女人鼻息下一探。
「沒……」僕婦收回手,面色白白的搖頭顫聲說道。
屋內眾人各自變色。
「親家老夫人!這件事鬧夠了!」親家大老爺喊道,積攢的怒氣再次爆發出來,抓起茶杯就要砸地上。
就在此時,屋子裡響起一聲女人的喘息,這喘息又重又長,就好像一人憋氣許久一般。
「哎呀,壓死我了!什麼東西啊,快挪開!壓得我喘不過氣來!」吐氣的之後,沙啞的女聲說道。
站在床邊的僕婦在喘息聲起的時候人就僵了,一瞬間雞皮疙瘩遍布,待聽了這話,她連回頭看都不看,嗷的一聲慘叫,連滾帶爬的向外撲去。
「詐屍啦!」
丫頭腳步輕快的邁進屋內,絲履在木板上並沒有發出太大的響動。「娘子,人果然醒了。」她喊道,聲音裡難掩驚喜。
她說著話轉過屏風,看到正倚在矮几上望著屏風出神的女子,在看到這女子神情的那一刻,丫頭臉上的歡悅頓時消去。
女子只能說是少女,年紀十四五歲,穿著素色襦裙,外罩墨色寬大布袍,幾乎將她整個人都裝進去,越發顯得瘦小,膚色白皙如玉,青絲烏黑如墨,一眼看去美不可言表。
只是她的雙眼卻黑瞳極少,白仁過多,再加上此時呆望屏風,整個人看上去如同沒有靈魂的布偶娃。
「娘子!」丫頭頓時跪坐在地上,抓住女子鋪在地上的衣袍,伏頭在地嗚咽哭泣,「娘子,醒來啊,娘子,妳莫要嚇半芹!」
伴著她的哭喊,那少女眼珠漸漸轉動,呆滯的眼多了一絲生息。「我……是誰啊?」她喃喃說道。

雖然還沒到江南,但夏日裡這裡的雨也很多,昨夜的疾風驟雨已經變成了淅淅瀝瀝,本就陰潮的院子一夜間又多出了一層青苔。
咯吱門響,舉著油紙傘挎著籃子的丫頭急匆匆的進來,腳上的木屐在石頭路上發出急促的脆響,她將油紙傘放在廊下,輕輕的對著門裡喊了聲娘子。
門裡無人回應,但可以看到屏風後側臥的人影。
丫頭嬌俏的臉上早沒有了在外人前的意氣風發,愁苦的歎口氣,淚水在眼眶裡打轉,拎起籃子進了旁邊的廚房,不多時端了一湯碗小心的快步邁進屋內。
繞過屏風,便看到原本躺著的少女已經坐起來,丫頭心中一喜,再看卻又失望。那少女的雙眼依舊白仁遍布,如果不是嘴角已經不再流涎,完全就是癡傻兒一個。
「娘子……」丫頭跪坐下墊席上,將湯碗放在矮几上,顫聲流淚,「娘子。」
少女並無反應。
「嬌娘,嬌娘,外婆餵妳吃飯。」丫頭伸手拭淚,換個稱呼說道。
少女的身形微動,眼中漸漸回轉。丫頭大喜,端著碗小心的用湯勺送過來,湯勺在少女的唇邊略停一刻,張開口吃了下去。
丫頭又啪答啪答的掉眼淚,但手下並不停頓,又舀了一勺送過去,一連吃了四口,再送去時少女不張口了。
這已經不錯了,丫頭放下飯碗用袖子擦淚。
「妳說我叫嬌娘……」忽地少女的聲音傳來,丫頭驚喜的抬起頭,才看到不知什麼時候少女的眼已經恢復了常人一般,雖然較之常人依舊白多黑少,定睛直視時會讓人心生寒意。「娘子!妳醒了!」丫頭一把抓住她的寬袍衣袖,喜極而泣。
少女幽幽吐口氣,目光轉動,雖然有些呆滯,但其內靈動漸生,她環視了一眼四周,似乎對於自己的所在很是陌生。「半芹,這是這個月我第幾次犯病啊?」她問道。
聲音呆弱,似是無力。
「回娘子的話,第三次。」丫頭半芹忙答道。
少女哦了聲。「上個月,多少次?」她又問道:「妳說過的,但我記不住。」
「娘子不用記娘子不用記,奴婢記得奴婢記得的。」半芹歡喜切切說道:「五次。」
少女再次哦了聲,抬手在矮几上支住頭,望著屏風若有所思,但因為眼睛的異樣,看起來更像是呆滯。
丫頭頓時又有些緊張,小心的審視她。
「這麼說來,我病還是漸漸在好。」少女說道。
半芹鬆口氣,忙忙的點頭。「是,是,娘子好了,娘子好了。」她說道。
少女抿嘴,似乎要笑,但又似乎面容僵硬做不來。「半芹,我又有些記不清我是誰,以前的事,妳再和我說一說。」她說道。
「是,是。」半芹忙點頭應聲,一面在少女面前跪好。
現今是大周乾元五年,娘子姓程,閨名嬌娘,是江州西河程氏一族,父親任並州刺史,原本闔家居住在並州,半年前,任滿舉家回江州,程嬌娘因為病延歸獨居在城外道觀。
「事實上,娘子自六歲起就一直養在道觀。」半芹低頭說道。
「因為,我生來便是個癡傻兒的緣故?」少女問道,似乎在重複加強記憶,又似乎在疑問思索。
半芹低下頭。「是。」她說道,又想到什麼忙抬起頭,「不是,不是,娘子只是病了,病了,看,娘子現在不是好了嗎?」
少女面上的疑問思索更濃。「那為什麼,我幾乎不記得這些事呢?」她喃喃說道。
「娘子病了十幾年,那些事自然不記得,可是,可是娘子妳不是記得老夫人嗎?」半芹說道,帶著幾分急切。
老夫人……
少女的腦子裡浮現一個白髮老婦的身影,對自己露出笑臉。
我的嬌嬌乖乖……
「外婆……」少女喃喃喚道。伴著這一聲喃喃,她原本混沌的腦子裡陡然變的激盪,似乎有很多情緒很多影像,但卻又都看不清抓不住,只鑽得她頭疼得要炸開。
「娘子,娘子。」半芹看到她臉上的痛苦,嚇得跪直身子扶住她,驚慌的喊道,一面拍撫少女的肩頭。
記憶裡,似乎有一雙手常常這樣安撫她,伴著半芹這樣的動作,少女的情緒漸漸的安靜下來,那種疼痛也消退了,只剩下腦子裡亂糟糟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。「我是程嬌娘,得了傻兒病,母親早亡,父親再娶,我便不討喜,說是求了仙人指點將我送去道觀靜養,後來還拋下我走了。」她說道。隨著情緒的恢復,她的聲音也有了力氣,但卻失去了幾分柔和,似乎口音有些僵硬,聽上去呆直刻板。
半芹低下頭。說是因為病體不能遠行,也說等過一段時間派人來接她回家,事實上,真相是什麼,他們都知道。
這個傻兒自從出生的那一刻,就是他們程家的恥辱,如果不是程嬌娘母親堅持,在一週歲被大夫確診為癡傻兒時,就要被溺死了。因為照顧癡傻兒又備受夫家冷落嘲諷,程嬌娘的母親在嬌娘六歲的時候病故了,程家更有藉口將這個孩子趕出家門送到道觀。
多虧了外祖母照顧,嬌娘在道觀裡平安活下來,只是一年前,外祖母也去世了,舅舅舅母可不會為了外人家的孩子花費大筆的錢財,道觀斷了香火錢,偏這時程刺史也離開並州,獨留這個孩子在道觀,雖然說要來接,可是隔著千里之地,哪有那麼容易。
很明顯這是拋棄程嬌娘了,程嬌娘日子頓時艱難起來。
事實上,程家早就拋棄這個孩子了。
屋子裡一陣沉默。
「半芹,難為妳伺候我這麼多年了。」少女慢慢說道。
半芹搖頭。「半芹的命是老夫人救的,半芹答應過老夫人,一輩子都伺候娘子。」她說道。
自從程嬌娘的母親死了後,外祖母知道程家的人靠不住,主子靠不住,下人哪有盡心的,於是特意給了兩個僕婦,一個年長的,一個年幼的,一直隨侍程嬌娘身邊,年長的婦人一年前病故了,如今只剩下半芹一個人。
少女看著她動了動嘴角,半芹已經熟悉她的神情了,知道這是在對自己微笑,她忙咧著嘴笑起來,眼裡還掛著淚,看上去很是滑稽。
連笑一下都這麼難啊,少女伸手摸自己的臉,就好像這個身子不是她的一般,不過好歹如今走路能走穩了,話也能說了,只是偶爾還會犯傻病失去意識,不喜陽光喜陰潮,但總的來說她的身子是越來越好了。
程嬌娘……
她的手慢慢的摩挲著臉,柔滑的肌膚……
自己會對自己產生這種陌生感真是奇怪,不過,腦子裡還是會浮現一些記憶,支離破碎的程嬌娘的記憶,以及,一些更奇怪的記憶,比如會看病。
為什麼會看病?
「半芹,妳不是說這大夫都是從小學習才能夠給人看病的嗎?」程嬌娘說道,坐直身子,儘管是這個簡單的動作,比起常人來,她還是顯得遲緩,「我既然是癡傻兒,自然不會學這個。」
半芹看著她神情也是茫然,想起三個月前的雷雨夜,閃雷劈了半座道觀,虧的是她和娘子住的是道觀最破的房子,茅草土坯還讓她們有機會逃出來,但一個炸雷劈開了她們屋前的大樹,雷火就在她們的腳下炸開,娘子發出了人生中第一聲尖叫,然後便昏迷了過去。
再醒來就變了,不是,就好了。
眼睛能動了,不流口水了,也竟然能說話了。
「娘子,看來當初那道士說的對,要讓妳離家避親住在道觀是大吉啊。」半芹說道,帶著幾分激動。
這樣嗎?
程嬌娘思索,但因為肌肉僵硬,面部並沒有什麼神情。「可是,就算是因此我才好了,那也不該我就會憑空會治病了啊?」她慢慢說道。
是啊,半芹蹙眉思索,真是奇怪啊。「啊。」她忽地又撫掌想到什麼,「不奇怪啊。」
程嬌娘將視線看向她,因為反應遲緩,看上去還是有幾分呆意。
「娘子,仙人既然讓妳好了,那妳會治病能起死回生也不是什麼大事啊。」半芹說道,眼睛亮亮。
啊?程嬌娘呆滯一下,那,難不成這是仙人給的仙術?
「娘子,這不稀奇啊,妳知道建州的楊大年嗎?」半芹說道,說完又一拍頭,娘子是個癡傻兒,自然不知道,她還是聽老夫人在世時來探望她們的婆子說閒話時聽到的,道觀生活枯燥無趣,這個小小的世外閒聞便讓她牢記於心,「數歲不能言,突然就能作詩了,還有還有,金溪有個農家子,才五歲,突然就能吟詩作對了。」
啊?程嬌娘再次呆滯,不過這次的呆滯是因為驚歎。
這麼厲害啊!
「是啊是啊,娘子,大人們都說了,這是仙人給開竅了。」半芹歡喜說道,看著程嬌娘,握住雙手,「娘子,妳這也是開竅了,妳原本三魂缺一魂,七魄缺兩魄,如今仙人總算是還妳魂魄了。」
啊!是這樣嗎,程嬌娘目光直直。
「娘子,那道士原來真的不是騙子呢!也許老爺也不是故意丟下妳的!」半芹因為自己說的話也恍然,忍不住驚喜出聲,「娘子,要不我們還是回道觀去吧,老爺一定回來接妳的。」
啊?會嗎?程嬌娘心裡搖頭,只不過她的動作跟不上她的思維,一個念頭的表情還沒做出來就已經冒出下一個念頭,所以到最後乾脆什麼表情都沒有了。
「我們已經走出這麼遠了,再回去也不好,不如就自往家去,倒也省卻麻煩。」她最終緩緩說道。
半芹點點頭,自從這個以前處處受她照顧的娘子好了後,她竟然好像有了主心骨,雖然這個娘子偶爾還犯病,但她卻是覺得無比安心!
程嬌娘神情木然沒有說話。
半芹這些日子已經多少摸透她的習性,知道這是在思索以及準備說話,便期待的看著她沒有再催問。
「我們如今攢了多少錢?」程嬌娘問道。
對於錢半芹每天都要數兩遍,牢記於心。
「加上這次張家給的錢,便有十兩銀子。」她立刻答道。
租房子,給人看病以及自己吃的補藥,飯食,都要花錢,每一次她掙到的錢,都會很快花完,不過這沒什麼,沒了就停下腳,再來掙錢,如此循環往復,程家一日一日靠近。
見到那些親人,回到生身所在的家,就能疏理這些混亂的支離破碎的詭異的記憶了吧。
「夠我們行一段路了。」程嬌娘說道:「妳即刻就去車馬行,我們晚間離開。」
即刻?今晚?
半芹有些驚訝,雖然說她們總是在一處待不了多久,但前幾次行路都是今日說走,明日安排,後日起程,這樣說走就走還是第一次。
「娘子,妳的身子再養養吧。」她不安的說道:「也不用這麼急。」
程嬌娘緩緩的動了下臉,她本意是想要搖頭,但這個做來真是有些難,於是便放棄了。「這一次因為隔壁這位夫人的病,我們已經比往日在一地多停留幾天了……」她說道,她的心裡有很多話要說,但無奈到了嘴邊舌頭卻不太受控制,只得長話短說,最終只一句話,「這樣,怕不好。」
不好?為什麼不好?半芹有些不解。
程嬌娘卻不說話了,看著她。
那一雙眼雖然恢復了幾分生機,但仔細看卻好似一幽潭死水。
半芹忙低下頭。「是,婢子這就去辦。」她說道,忙站起身出去了。
屋子裡恢復了安靜,屋外的雨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,濕潮的氣息隨著涼風鑽進來,這種感覺讓人很舒服,程嬌娘臥身躺下,精神放空,整個人又處於那種呆滯的神遊天外狀態。
不是她不想想事,而是她不能想,一旦想要捕捉整理那些記憶,她就會頭疼會混亂,甚至還會變成癡傻兒,反而這樣放空什麼都不想,倒讓她的身體一天一天的好起來,癡傻病也犯的越來越少了。
半芹辦事很快,出去沒多久就回來了,當然這也主要是因為她們手頭有錢的緣故,想起當初從道觀走出並州府城那麼一小段距離,她們可是花了七天的時間呢。
「娘子我收拾東西。」她說道:「車馬行的馬車晚上會過來,我們先吃了飯,這樣晚上一路就不用再停了。」
程嬌娘在臥榻上沒有動,嗯了一聲。
半芹便歡喜的起身,才起身就聽到門外有人大聲說話。
「喂,神醫是這家嗎?」
半芹打開另外半扇還沒被推開的門,看著門外兩男一女,見她看過來,坐在門板上的女人大聲的呻吟。
「哎呦小娘子快救命吧。」她喊道。
半芹皺眉,這麼精神的樣子,哪裡像有病,更何況娘子說了,不再接診。
「妳的病我們娘子治不得,去醫館吧。」她說道,就要轉身。
身後啪地一聲,其中一個男人將手拍在門上。
「為什麼治不得?別人你們都治的,為何我們的不治?是嫌我們沒錢嗎?」男人喊道。
半芹看著這男人凶神惡煞的樣子,倒沒什麼害怕,她家娘子可是仙人開竅的神人呢。
「非也,是因為我家娘子只治瀕死不治的人,你家的這位娘子並無大……」她說道。
礙字還沒出口,就見那男子回身抬腳直踢向那婦人的心口。
半芹和婦人的尖叫同時響起,不同的是那婦人還吐出一口血栽倒在地上不動了。
「現在,人快死了,能不能治了啊?」那男人回過身,再次伸手重重的拍在門上,看著眼前已經白了臉的丫頭,凶煞煞的說道。
這不是來看病的,這是來找茬的!
半芹後退一步,但很快想到內裡的娘子,又站回原地,小臉發白的咬住了下唇。
這就是娘子方才說的,不好嗎?
怎麼辦?
「你們想幹什麼?」半芹喊道,雖然神情驚恐但還是牢牢的堵住門。
「幹什麼?治病啊!」男人哼聲喊道,惡狠狠的看著她,「妳不是說非將死之人不治嗎?現在這人快死了,妳們還不快治?要草菅人命嗎?」他的話音才落,便有人笑出聲。
「既然這人快死了,那就快去告官吧。」一個男聲說道。
這裡屬於同江大族張家的祖宅之地,四周基本上沒有他人閒居,唯一空著的幾間房子因為地勢潮濕久不住人,所以這邊熱鬧起來時並不會引來人圍觀,再加上這張家正舉行喪事,閒雜人等更不會靠近,怎麼突然冒出人來圍觀,還說出嘲諷的話?
「是哪個不長眼……」兩個男人惱怒的轉身尋聲看去。
只見不知什麼時候河邊走過三人一騎,馬上是個年輕人,穿著長袖夏袍,帶著竹笠,看上去風塵僕僕似是趕路而來,此時勒馬看過來。
「大膽!竟然敢對我家郎君不敬!」聽見這兩個男人喊話,年輕郎君身旁跟隨的兩個青衣立刻橫眉喝道。
郎君?再看這年輕人的穿著打扮,非是平民百姓,兩個男人面色便有些畏懼。
「這位郎君不知道原委,不要亂說話。」其中一個說道。
「我一直看著吶。」年輕郎君說道,一面伸手掀了竹笠,「這朗朗乾坤青天白日的,竟然有這樣訛人,小六,你拿我的帖子,去問問這同江的縣丞秦大人,他可管得?」
聽到這郎君說一直看著,那兩個男人便有些忐忑,待聽到這郎君說出縣丞便慌了,再看這少年郎君所行的方向,正是那辦喪事的張家,這張家交往的親朋好友皆是權貴之流,看來這位郎君的身分也非一般人。
「好,這位郎君既然要找縣丞,我們就先去報官!」其中一個反應快速,似乎急怒喊道,喊罷轉身大步就跑。
「你等著!」另一位男子反應慢些,但也立刻丟下一句狠話跟著跑了。
轉眼間,門前就剩下那位躺在地上的婦人。
半芹回過神,看著那婦人有些不安。
「娘子,有個婦人……」她一咬牙轉身衝內喊道,正要描述這婦人具體的傷情,那位郎君又笑了。
「小六,出了人命了,你們快抬著去見官,讓仵作……」他朗聲說道。
他的話沒說完,就見地上躺著的婦人一個咕嚕爬起來就跑,叮叮噹噹的掉在地上一物也沒顧上撿起,眨眼間就沒了影。
年輕郎君以及兩個隨從都哈哈大笑起來,半芹則驚愕一刻,旋即也笑了,不由走出幾步好奇的看那地上的東西。
「那是鐵板,那婦人口中吐出的想必是雞血。」年輕郎君說道。
半芹看那年輕郎君,忙低頭施禮。
「多謝郎君相助。」她說道。
「無須多禮,這是我姑母家門前,容不得這些潑皮破落戶撒野,平白汙了臉面。」年輕郎君說道,說完不再看半芹,催馬便走。
「半芹。」
屋內傳來程嬌娘的喚聲。
半芹忙回頭,不待轉身,下一句話也傳了出來。
「問他姓名,恩情來日相報。」
半芹立刻不再轉身,而是衝著那已經催馬走的郎君追過去。
程嬌娘的聲音大約是第一次這麼大,大到那位郎君都聽到了,他笑著看著追過來的半芹。
「舉手之勞,人人皆能,算不得什麼恩情。」他笑道,說罷再不停留,催馬向前而去。
隨從們小跑跟上,半芹趕了幾步,看著這郎君到了張家門前進去了。
半芹記掛娘子忙回轉。
程嬌娘依舊坐在屏風後,神情木木,還有些微喘。
「娘子!」半芹驚嚇不已,跪坐下來。
程嬌娘看著她,眼神表達我沒事,半芹心中稍定,娘子沒有又變成癡傻兒。
過了一刻,程嬌娘才緩緩開口,「方才,喊出那一句話,累。」她說道。
這是解釋自己方才怎麼了,半芹又是高興又是傷心。
「娘子受驚了。」她低頭拭淚說道。
「不驚。」程嬌娘說道:「情理之中。」
有惡人上門怎麼還情理之中呢?半芹不解。
程嬌娘卻沒有再說話,她原本想解釋,但實在是說話艱難,乾脆就不說了。
半芹很快也丟開不想了,娘子不怕就放心了。「那郎君進了張家大門,又稱呼這是他姑母家,年紀十七八歲。」她說道。
程嬌娘略一點頭,只不過這點頭外人不仔細是看不出來。
「張老夫人的年紀不會有如此年輕的侄子,應該是少夫人韓氏的娘家侄子。」她說道,看著半芹,「這世上舉手之勞的事很多,但卻非人人願為,半芹,我記性不好,妳幫我記下。」
半芹應聲是,跪行到一旁的矮几前,桌上有簡單的筆墨紙硯,她提筆在一個絹本上認真的寫下幾個字。「娘子,我們現在就走嗎?」她想到什麼又問道。
「不急。」程嬌娘說道。
既然娘子說不急,半芹就不急,她轉過頭接著艱難的寫字。
與此同時,在城中東市一間宅院內,兩個大漢並那個婦人都低頭跪在地上。
「倒也怪不得你們。」屋中藤榻上,坐著的一個青袍男人面色沉沉說道。
此言一出,屋門前跪著的三人都鬆口氣,叩頭道謝。
「父親。」有一男子急匆匆進來,「那位郎君是肅州韓氏,今日奔喪而來,與這程家娘子往日並無關係。」
聽他如此說,那青袍男人點點頭,也鬆了口氣。
只要不是有張家或者韓家做後臺便好。
「倒是我貿然了,張家韓氏喪禮,必然來往人多,我不該此時急進。」他說道:「既然如此,便徐徐圖之吧。」
那三人應聲是,退了出去。
「父親,那程家娘子果然是醫術高超麼?如此其必有師門啊,我們逼問她藥方的話,那……」男子帶著幾分不安說道。
「她絕非醫術高超,從治好的幾例來看,症狀沒有絲毫相同之處,但卻都是抬進去沒多久就好了,連後續湯藥都不曾開,這不合常醫理,所以定然是手有方技,能起死回生之效。」青袍男人說道,神情灼灼。
男子聽了思索點頭。「如果我們曹家堂得到這等方技實乃大幸。」他說道,神情激動,似乎方技已經到手。
「那家中只有這主僕二人?」青袍男人再次問道。
男子點頭。
「只有這主僕二人,只是見到那程娘子的病人當時都昏迷不知人事,而允許進去的都被留在院中,那程娘子也幾乎不開口說話,所以倒不知道這程娘子相貌年紀,看影子是個二三十左右的婦人。」他說道。
「無妨,再過幾日,我們就可以親自見見了。」青袍男人說道,帶著幾分笑意。
男子脫了木屐穿著布襪邁進屋內坐在席墊上。
「父親,如果到時那張家或者韓家再出面相攔呢?」他忽地問道。
張家或者韓家,都不是他們這樣一個小小商人能惹的起的。
「外鄉之人,無親無故,為何相攔?」青袍男人皺眉說道:「不過到底是在張家門前,那張家一向自持身分清高避世,你們下次行事謹慎些便是。」
男子再無憂慮,歡喜的應聲是。

晨光初顯的時候,街上的人發現張家大院的喪儀一夜之間全不見了,再看張家的親朋進出其中腳步匆匆並沒有停留也沒有孝禮。
「哎排三還是排五啊?」
「埋了嗎?怎麼會這麼快?這才第三天啊?」
街上的人不由議論紛紛。
相比於外邊的熱鬧,張家內院裡卻是安靜得很。
張老夫人獨自端坐,神情沉沉,兒子侍立一旁,看上去也有些呆呆。
忽地聽得外邊一陣嘈雜,緊接著兩個僕婦疾步進來,神情有些慌張。「老夫人,少夫人和親家的人都過來了。」她們說道。
張大公子立刻面色發白。
「母親!」他喊道。
張老夫人沉著臉,如果這兒媳真的死了,韓家絕不會甘休,如今兒媳沒死,問清了原委,這韓家人必然也不會甘休。
真是!張老夫人握緊了拐杖,家門不幸!
這邊腳步聲聲,韓家的人已經進來了。
僕婦們看著被一個丫頭小心攙扶著邁進來的少夫人,心裡都有些怪異。
原本已經躺到棺材裡的人真的活了!
張老夫人沒有動,張大公子則看著韓家的一眾人,尤其是看著韓大老爺,忍不住怯怯向母親身後站了站。
「母親。」少夫人進門迎頭跪倒,嗚咽喊道:「兒媳有罪。」
此話一出,張家母子都嚇了一跳。
「兒媳頂撞母親,又自氣絕脈,讓母親受驚了。」少夫人接著哭道。
這可真見鬼了!
張家母子的神情驚愕。
這邊韓雲娘已經接著剖白心跡,張家母子才安心下來。
韓家的人顯然已經商量好了,雖然神情不好看,但並沒有質問什麼,韓家大老爺還出面半真半假的訓斥了自己妹妹幾句。
見韓家等人不是作戲,張老夫人自然也鬆了口氣,含淚攙扶兒媳,也真誠的道歉,說自己不該過於插手他們夫妻之事,說到最後,婆媳二人攙扶著流淚。
畢竟還是要生活在一起的一家人,如此這般雙方都能下臺,在場的人都鬆了口氣。
重新坐回床上的韓雲娘慢慢的喝了幾口參湯,拿起帕子自己擦拭嘴角。
「姑姑,妳真是病了啊,嚇死我們了。」屋子裡坐著幾個子侄後輩,其中一個說道。
韓雲娘擦嘴低下頭嗯了聲。
韓雲娘醒來,張老夫人那般說辭自然再騙不了韓家大老爺,但仔細說起來這件事張家也是無辜,所以既然還要做一家人,那麼家醜就不能外傳,因此除了幾個嫡親之人,對外的說辭還是病了要沖一沖。
「要不是那位神醫,我可真就死了。」她抬起頭含笑說道。
大家紛紛點頭,開始議論那位神醫竟然如此治病實在是聞所未聞。
「少夫人。」門外有僕婦進來,面色不安,「那程娘子家已經沒人了。」
診費張老夫人已經給過了,但韓雲娘得知後,還是派人去再送謝儀,同時還要邀請親自見上一面道謝。
已經沒人了?韓雲娘很是驚訝。
「是走了。」僕婦答道。
「怎麼好好的走了?」韓雲娘問道。
僕婦卻說不知道。
「程家娘子?」一個子侄忽地問道:「可是鄰門居住的那位?」
大家都看向他。
「對,就是她。」韓雲娘說道,看著這年輕人,「元朝,你竟然認得?」
韓元朝笑了。
「原來我昨日倒是替姑母報恩了。」他說道,一面將昨日的事講了,此時說完,韓雲娘的臉色沉下來。
「如此說來,那程娘子必然是避禍而去的。」她說道,手裡的帕子攥住,眼中已有怒意,「去,請阿郎過來。」
程家娘子走了消息也被其他有心人很快得知了。
「竟然連夜走的?」曹家的青袍男人驚怒說道。
他們不過是一夜疏忽竟然人就走了!
外邊有人急跑進來。
「老爺,查不到,昨晚從這裡出城的馬車有五輛,去向皆是不同。」那人跪地回道。
青袍男人更加驚訝,抓起桌上的茶杯摔下去。「這婢子好爽利!」他恨聲說道。
神醫之名就要漸起,換作任何一個人也絕不會就此乾脆的離開,沒想到這程娘子竟然說走就走了。
「如鼠之輩,不堪大器,真是糟蹋了那好方技!」青袍男人憤憤說道,一面催著下人,「去查,五輛馬車而已,追去查!」
話音未落,外邊又有人跑進來。
「父親,父親,不好了。」這次是他的兒子,神情驚慌,「官府派人封了咱們藥鋪!」
青袍男人大驚。
「為什麼?」他問道。
「不知道,什麼都沒說,就直接封了!」其子喊道。
破門的知縣,滅門的知府,如果突然要封你一個鋪子,能為什麼?
他得罪人了!
青袍男人不由面色慘白──能調動縣令封了自己的鋪子,這是要往死裡整啊!
得罪了誰?怎麼這麼突然?
兩日之後,張家少夫人用喪沖病的事傳了出來,此方出自程娘子也隨之傳開,青袍男人終於知道自己得罪誰了,只不過那時候已經晚了。
大周乾元五年五月,同江縣發生了二件令街頭巷尾熱鬧閒談的事,一是那張家少夫人死而復生,二是縣城最大的藥鋪曹家堂因劣藥充好被查封,但這兩件事之間什麼關係卻並沒有多少人想到。
這兩個消息成了市井最熱鬧的話題,蓋過了那位醫治了幾起疑難雜症的程娘子,尤其是那程娘子人離開後,更是連這個人都要被忘記了,畢竟過路的神仙不長久啊。
但有人卻沒忘記。
「少夫人。」一個僕婦將一張房契捧上來,「那棟宅子已經買下了。」
韓雲娘伸手接過。
「這又不是她的房子,妳要謝她自有別的辦法,買下這不相干的宅子做什麼?」張大公子在一旁說道。
「她是我的救命恩人,可惜我連她什麼樣都不知道,這間宅子她住過,我買下,等她再來時我送與她。」韓雲娘說道。
張大公子搖搖頭,這女人的心思真是難以捉摸。「不知其何來,更不知其何去,真是奇怪的人。」他說道,起身到一旁看書去了。
不知其何來,不知其何去,不知其貌,不知其名,夜裡來夜裡去,如今街頭巷尾已經無人談起,如果不是自己真的親身經歷其中,都要懷疑同江縣有沒有真的來過這個人。
韓雲娘看著手裡的房契,房契上寫的不是自己的名字,而是空著,不知有沒有機會填上這程娘子的名字。